馬刺王朝的起點:雙塔、運氣,與一支球隊怎麼把運氣變成實力(鄧肯王朝・一)
從 1997 到 2016,馬刺贏了五座冠軍。
1999、2003、2005、2007、2014。你把這五個年份排出來,會先注意到冠軍;我看了三十年球,先注意到的卻是它們之間的空隙——每一座冠軍中間,都隔著至少一年。這支史上最穩定的球隊,從來沒有衛冕成功過。
這是一個關於馬刺王朝如何建立的 10 集系列的第一集。接下來九集會一場一場、一年一年地講。但在那之前,我想先把整個故事攤開,然後說一件我猶豫了很久才敢寫的話: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先把這句話講清楚,不然它是廢話
「運氣也是實力」這句話有個危險:它太好用了。贏球的時候說是實力,輸球的時候說是運氣不好——一枚「正面我贏、反面算運氣」的硬幣。這樣講,懂球的人一句話就拆穿你。
所以我要把它釘死成一個可以被推翻的說法。
馬刺的運氣是雙向的。他們贏在運氣——待會你會看到,1999 那座冠軍是在一個只有 50 場的封館短季拿的,而整個王朝的地基,是兩張樂透狀元籤。他們也輸在運氣——後面幾集會講到 2004 的 0.4 秒、2006 那次犯規、2013 那記底角三分。好運壞運都算,才叫誠實。
那實力在哪裡?實力在「轉換」和「存活」。 把一張別人手上會浪費掉的樂透籤變成王朝,是轉換;在一次心碎之後,用下一個機會重新站起來,是存活。這兩件事,是可以拿去跟其他球隊比較、可以被數據推翻的——這才是論點,不是藉口。
這篇開場,講的就是「轉換」的起點。
那一年,半個聯盟都在為一個人擺爛
要理解運氣在這個王朝裡的份量,你得先看 1996-97 那個賽季長什麼樣子。
那一年,Tim Duncan 是二十年一遇的新秀。而一支球隊想得到他,唯一的路是選秀樂透——戰績越爛,中籤機率越高。於是聯盟底部發生了一場公開的沉淪比賽,而獎品只有一個名字:Tim Duncan。
擺得最露骨的是 Boston 塞爾提克。總管 M.L. Carr 前一年乾脆自己聘自己當總教練,這一季繼續一人身兼兩職,擺明就是要墊底。Carr 後來自己承認:「我找來的是 Nate Driggers、Brett Szabo 這種人……那根本是個笑話。」他形容那個賽季「非常煎熬,因為它完全違背你的籃球本能」。球隊開季 11 勝 33 敗之後,直接一路 4 勝 34 敗擺到底,打出隊史最爛的 15 勝 67 敗。而 Boston 手上握著兩張樂透籤——自己的,加上先前交易換來的達拉斯那張——合計中狀元的機率是全聯盟最高的 36%。
戰績最爛的其實不是 Boston,是 14 勝 68 敗的溫哥華灰熊。但這裡有一條關鍵規則:灰熊和多倫多暴龍都是 1995 年的擴編球隊,依當年合約,他們在 1996、1997、1998 三年的選秀裡即使抽中也不能選狀元。所以那個戰績最差、最「有資格」得到 Duncan 的球隊,從一開始就被擋在門外。
那馬刺呢?馬刺 20 勝 62 敗,聯盟第三爛,中狀元機率約 21.6%——換句話說,有將近八成的機率抽不到。而馬刺會爛成這樣,不是設計出來的:前一年他們還是 59 勝的爭冠球隊,這一年崩盤的唯一原因,是隊魂 David Robinson 整季只打了 6 場——他先傷了背缺席前 18 場,回來打六場,又在對熱火那場跌斷左腳掌,整季報銷;Sean Elliott 也因傷缺席大半季。這是一支被傷病砸垮的爭冠隊,不是一套擺爛工程。(關於這三次狀元籤合起來有多罕見,我在另一篇算過。)
Sean Elliott 後來上 Dan Patrick Show 時把這件事講得最白:「如果 David Robinson 沒有跌斷那隻腳,就沒有 Tim Duncan,沒有王朝。」
然後,1997 年 5 月 18 日,乒乓球開獎了。
擺爛擺得最兇、機率最高的 Boston,掉到了第 3 和第 6 順位(後來的 Chauncey Billups 和 Ron Mercer)。戰績最爛的灰熊,規則上本來就拿不到。而第三爛、機率不到兩成、從頭到尾沒有刻意擺爛的馬刺,從第三順位一路跳到了第一。
他們就是抽中了。
沒有比這更乾淨的「運氣是王朝開關」的例子了:最想要他的兩支球隊,一個被規則擋在門外,一個把自己搞爛了整季卻空手而回,偏偏是那支因傷崩盤、沒打算擺爛的球隊,拿走了那個二十年一遇的人。
但接下來,是實力
抽中狀元之後,故事本來可以有另一個版本。
剛在樂透上摔了一跤的 Boston 沒有死心。新上任的總教練兼總裁 Rick Pitino 提議用塞爾提克手上那兩張籤(第 3 加第 6 順位)換馬刺的狀元。照理說,馬刺有一萬個動搖的理由——隊魂剛剛整季只打了 6 場,誰知道他的背和腳還能撐多久。
但 Popovich 拒得乾脆。他當年留在 Boston Globe 上的原話是:**「要我們交易 Tim Duncan,唯一的可能是對方拿 Michael、Magic 和 Larry 來換。」**替 Boston 開口探詢的 M.L. Carr 後來回憶,Pop 婉拒得客氣,甚至為他不得不開這個口感到過意不去。
拒絕之後,Popovich 飛到 Duncan 在美屬維京群島的家鄉 St. Croix,住了幾天,親自認識這個年輕人。而 Duncan 那邊也做了一件那個年代很罕見的事:為了對母親的承諾,他在 Wake Forest 讀滿四年才進 NBA。
一顆乒乓球給了你狀元。但面對第 3 加第 6 的開價連眼都不眨、飛過去認識這個年輕人、然後把他放進一個對的環境——那不是運氣,那是選擇。
雙塔就此成形:退休前一年還是聯盟頂尖中鋒的 Robinson,加上一個 21 歲的狀元。Duncan 的新秀球季數據是 21.1 分、11.9 籃板、2.5 阻攻,先發打滿 82 場,入選 NBA 一隊——自 1980 年的 Larry Bird 以來第一個做到的新秀。球隊從 20 勝 62 敗跳到 56 勝 26 敗,36 場的進步,當時是 NBA 單季翻轉的紀錄。
兩年後,1999 年,馬刺拿下隊史第一座冠軍,4 比 1 擊敗東區第 8 種子尼克,成為史上第一支奪冠的前 ABA 球隊。Duncan 拿下總冠軍賽 MVP。
誠實的部分:那座冠軍,也有運氣
如果我只講到這裡,我就犯了我自己說的那個錯——只把好的算成實力。
所以我要說:1999 那座冠軍,是在一個因為勞資糾紛只打了 50 場的封館短季拿的。 有人會給它一個星號,而那個星號不是完全沒道理。整個王朝的兩座支柱——Robinson 和 Duncan——都是樂透狀元。這些都是運氣,而且是好運氣。
我不打算把它們藏起來。因為承認好運,才有資格談壞運。
而雙塔的故事,也沒有回憶裡那麼浪漫。從 1998 到 2003 這六個完整賽季,雙塔只拿了兩座冠軍。中間那幾年,Shaq 和 Kobe 的湖人壓著他們打:2001 年,身為第 1 種子的馬刺在西區決賽被橫掃 0 比 4(那年湖人整個季後賽只輸一場);2002 年,西區半決賽 4 比 1 出局。史上最強禁區搭檔之一,六年裡有四年是空手而回的。
伏筆:守不住的那些年,很多也是運氣
現在回到開頭那個空隙——為什麼馬刺從來沒有衛冕成功?
一部分答案,是壞運氣,而且壞得幾乎不真實。接下來的幾集會一場一場地拆,這裡先埋下伏筆:
- 2000 年,衛冕的馬刺在季後賽開打前,Duncan 左膝半月板撕裂,直接報銷。沒有他,球隊首輪 1 比 3 輸給太陽。
- 2004 年,Duncan 投進一記後仰跳投,讓馬刺在剩 0.4 秒時領先——然後 Derek Fisher 接到球、轉身、壓哨絕殺。
- 2006 年,身為衛冕冠軍,在第七戰剩 21 秒領先時,一次犯規把對手送上罰球線,比賽拖進延長,冠軍夢碎。
- 2013 年,場邊已經開始拉封王的黃繩了——馬刺距離冠軍只剩 28 秒。然後 Ray Allen 在底角投進了那記三分。
我會誠實地說:這裡面沒有一個是「被搶劫」。2004 那輪對手是四個名人堂的湖人,就算 Fisher 沒進,系列賽也還沒結束。2006 那次犯規是 Ginóbili 的判斷失誤,是決策,不是命運。2013 那一夜也有換人和漏掉的罰球。
但毫釐之差是真的。2013 年那顆 Bosh 搶下的進攻籃板、2006 年 Duncan 在正規賽最後一補差之毫釐被蓋掉的那球——把時間倒回去重播一百次,馬刺會多贏走幾座冠軍。那就是壞運氣,而一個誠實的球迷,會把它跟那兩張狀元籤放在同一個天平上。
但這正是實力露臉的地方
如果故事只有「贏在好運、輸在壞運」,那它什麼都沒說。真正讓「運氣也是實力」這句話站得住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2006 年那次心碎的犯規之後,馬刺 2007 年就奪冠了。 2013 年那記 Ray Allen 的三分之後,馬刺 2014 年對同一支熱火4 比 1 復仇,拿下第五冠。
這不是運氣。被那種方式擊倒之後,絕大多數球隊會散掉;馬刺每一次都用下一個機會站了回來。撐過自己的壞運,而且撐得比任何人都好——這是可以被檢驗的,而馬刺通過了。
同樣可以被檢驗的是「轉換」:同一個時代,湖人拿到的運氣不比馬刺少,冠軍還更多。但把一張第 57 順位和一張第 28 順位的選秀籤變成名人堂、把一張狀元籤變成十九年裡十八年贏 50 場的王朝——這件事,那個年代沒有第二支球隊做到。
所以,運氣是實力的一部分嗎?
是的。不是因為運氣就等於實力,而是因為把自己放在能接住運氣的位置、在運氣來的時候接住它、在運氣背棄你的時候活下來——這三件事,乒乓球做不到,只有一個組織做得到。
而這個組織的故事,從一次骨折、一張沒有被換掉的狀元籤、和一趟飛往 St. Croix 的班機開始。
接下來九集,我們一年一年地走。
資料來源:Basketball-Reference — Tim Duncan、Basketball-Reference — David Robinson、Wikipedia — 1999 NBA Finals、NBA.com — Tim Duncan Hall of Fame、Forbes — Tim Duncan by the numb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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