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薪是美德,但公平嗎?Tim Duncan 的退休與 Wembanyama 的選擇(鄧肯王朝・十)
2016 年 7 月 11 日,聖安東尼奧當地時間上午九點,馬刺發了一份新聞稿。
標題是 TIM DUNCAN ANNOUNCES RETIREMENT。全文 540 個字,裡面有他的生涯得分、籃板、阻攻,有五座冠軍的年份,有十五次全明星。
裡面沒有一句話。
不是「話很少」的意思。是一句都沒有——沒有 Duncan 的告別辭,沒有 Popovich 的悼詞,沒有球團老闆的感謝。我把全文抓下來做過機械檢查:引號出現 0 次,said 出現 0 次,Popovich 這個字只出現一次,而且是在「球員與教練搭檔 1,001 勝,NBA 史上最多」這條數據裡。
一個打了 19 年、拿了五冠的球員退休,官方公告是一份只有數字、沒有人說話的清單。
這一集要說的話
這是鄧肯王朝系列的最後一集。上一集講的是 2014 年那個「美麗籃球」的名字其實是外面取的,結尾我留了一句預告:2016,一則新聞稿,和一個沒有記者會的退場。
這一集就是那個退場。但我想講的不只是「他走得很低調」——那個說法太便宜,而且十年來每個人都寫過。
真正讓我卡住的是另一件事。
Duncan 生涯做過三次主動少拿錢,而且一次都沒有解釋過。十年後的今天,2026 年 7 月 10 日,22 歲的 Wembanyama 簽下 5 年 2.52 億的延長約,選了 25% 而不是 30%。幾乎所有報導都把這兩件事寫成同一個故事:馬刺的傳統、球星的格局、一種美德。
我也覺得那是美德。但我有一個過不去的問題:他們其實不必這樣做。
他們的價值就是那個數字。那不是感覺,是白紙黑字算出來的——聯盟有一套公式,球團有一份報價,市場上有別隊開的價碼。結果他們反過來把錢讓回去,好讓球隊多買一個輪換、多閃過一條線。
那球團呢?球團有在別的地方把這件事補回來嗎?
如果答案是沒有,那這就不只是美德的問題了。那是為了讓球隊變強,由球員單方面買單——這對球員並不公平。
這一集我打算把這個問題查到底。而查完之後我發現,答案對這兩個人不一樣——而那個差別,正好也是這個系列該收的尾。
一、他沒有做的事
先把那天的事實擺出來。
當天 ESPN 那篇報導的第二段是這樣寫的:
「沒有盛大的記者會。沒有告別巡迴。連新聞稿裡的一句罐頭引言都沒有。 週一,就只是一句簡單的再見。」 ——ESPN,2016 年 7 月 11 日
同一篇還寫著:「沒有任何安排讓 Duncan 對媒體發言。」
隔天,馬刺在練習館辦了一個場合。他們刻意拒絕稱它為記者會,而且當事人沒有出現。
「以非常 Tim Duncan 的方式,這位馬刺傳奇沒有出席他自己的退休聚會(別叫它記者會,因為馬刺沒有這樣叫)。週二對 Duncan 的正式告別,內容是 Gregg Popovich 跟聚集在馬刺練習館的記者聊天。」 ——ESPN,2016 年 7 月 12 日(存檔)
美聯社的描述更直接:現場「沒有記者會、沒有精心佈置,連實況轉播都不准」。
那天站在那裡的是 Popovich。他講的第一句話是:
「我一直想搞懂,為什麼站在這裡的是我而不是他。而我們都知道為什麼。因為那就是 Tim Duncan。」 ——Gregg Popovich,2016 年 7 月 12 日(存檔)
還有這一段,我認為是整份逐字稿裡最重要的:
「如果不是 Tim Duncan,我不會站在這裡。我會在美國某個地方的 Budweiser 聯盟裡,又胖又還在試著打球或教球。他讓我們幾百個人有飯吃——工作人員、教練,這麼多年來,而他從來沒說過一句話。就只是每天來上班。早到,晚退。」 ——Gregg Popovich,同前
「從來沒說過一句話」——這句話等一下會變成整篇文章的軸。
但他不是完全沒說話,而那個細節更好
這裡要修正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Duncan 並不是一言不發。
宣布退休兩天後,也就是 2016 年 7 月 13 日,馬刺官網刊出了一封他的公開信,標題就叫 A Letter From Tim。
但那封信不是網頁文字。
它是一張照片。 一張把印好的信紙放在木頭桌面上拍下來的 JPG——馬刺隊徽的抬頭,打字的內文,最下面一個手寫的簽名:Tim。我把那個圖檔下載下來親眼看過,檔案本身的 EXIF 資訊記著製作時間是 2016 年 7 月 13 日下午一點半,用 Photoshop 存的,1300×1200。
信的內容是這樣開頭的:
「如果 19 年前有人要我為自己的生涯寫一個劇本,我絕對沒有辦法夢到這一趟旅程。」
結尾是這樣:
「勝負會被記得,但我記得最清楚的會是人……最重要的,是我的孩子們長大的那些片段,還有他們看著爸爸工作時的興奮。那才是我最珍惜的。」 ——Tim Duncan 公開信,2016 年 7 月 13 日
所以正確的說法不是「他一句話都沒說」。正確的說法是:他沒有開口,只留下一封寫在紙上、拍成照片的信。
連告別都不用文字介面發布。這比「他很沉默」具體太多了。
一個誠實的補充:那份新聞稿的格式不是他專屬的
我原本想把「新聞稿裡沒有引言」寫成 Duncan 個人的性格證明。查下去才發現不能這樣寫。
2018 年 8 月 27 日,Manu Ginóbili 退休時,馬刺發的官方新聞稿是同一個格式——一樣是純數據,一樣沒有任何引言。
所以那不是「Duncan 特別低調」。那是這支球隊連告別都用同一份模板。
而我認為這樣反而更符合這個系列一路在講的東西。個人的性格會變,模板不會。馬刺 19 年真正的資產從來不是某一個人多有美德,是那些不需要人來維持、自己會運轉的東西。
二、那 540 個字說了什麼
既然全文只有數字,那就把數字讀懂。
新聞稿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自從選中 Duncan 之後,馬刺拿下五座冠軍、打出 1,072 勝 438 敗的例行賽戰績,勝率 .710,是 NBA 史上最強的 19 年,也是過去 19 年 NBA、NFL、NHL、MLB 四大聯盟之中最強的。」
這個數字我特別去驗算了,因為它在馬刺圈子裡被引用了十年,但很少有人講清楚它到底在算什麼。
我把 Basketball-Reference 的馬刺隊史頁抓下來,把他在隊的 19 季逐季相加,得到的結果和新聞稿完全一致:1,072 勝 438 敗,勝率 .7099。
數字沒問題。但主詞是球隊,不是他。新聞稿的英文原文寫的是「馬刺打出了這個戰績」——那是馬刺在他 19 個賽季裡的球隊戰績,包含他因傷缺席的那些場次。
如果要講他本人:Duncan 個人生涯拿下 1,001 場例行賽勝利,史上排名第三,而且是唯一在單一球隊達成千勝的球員。
球隊的 1,072 勝和他個人的 1,001 勝中間,差了七十幾場。那些勝利,是這支球隊在他不在場上的時候自己贏來的。
我覺得那個差額比破千那個里程碑更能說明馬刺是什麼。
其他幾條同樣出自那份新聞稿的紀錄,值得一起讀:
- 19 個賽季,每一季都打進季後賽
- 史上唯一一位在三個不同的十年都先發並奪冠的球員
- 最後 17 季連續 50 勝以上,是聯盟史上最長的連續紀錄
- 19 個賽季每一季勝率都在 .600 以上,是四大職業運動史上最長的紀錄
- 15 次 All-NBA(並列史上最多)、15 次 All-Defensive(史上最多),同一季拿下兩者共 15 次(史上最多)
還有一條,是我覺得最不像退休新聞稿會出現的東西:
40 歲那年,他還是聯盟防守效率最高的球員。
他不是打到打不動才走的
這一點值得單獨講。看逐季戰績會發現一件事:
他的最後一季,馬刺打出 67 勝 15 敗——那是他 19 個賽季裡勝率最高的一季,也是當時的隊史紀錄。
當然,誠實地說完整:那一季季後賽第二輪就被雷霆 4 比 2 淘汰。那 67 勝沒有換到任何東西。
生涯最後一場,沒有人為他安排任何儀式
2016 年 5 月 12 日,奧克拉荷馬市,西區準決賽第六戰。
Duncan 那場的數據:34 分 25 秒、14 投 7 中、罰球 6 罰 5 中、5 籃板 1 阻攻、19 分,正負值 +12。
球隊輸了 14 分,他個人是 +12。而那 19 分是他該季季後賽單場最高。
我去把那場的逐球紀錄調出來看,想找他被換下場、全場起立那個時刻。
沒有那個時刻。
他打滿了整個第四節,終場哨響的時候人在場上。第四節沒有任何一次為他安排的換人。他生涯最後一次出手,是第四節剩 3 分 12 秒的一次禁區上籃,被 Serge Ibaka 蓋掉。
之後那三分鐘,他就站在場上,把球賽打完。
賽後被問到未來,他說:
「等我離開這裡、把人生想清楚以後再說吧。」 ——Tim Duncan,2016 年 5 月 12 日賽後
兩個月後,新聞稿發出來。
三、他做過三次、但一次都沒解釋過的事
現在講這篇文章真正的主題。
Duncan 生涯做過一件事,做了三次,而且每一次都沒有對外解釋過任何原因。
那件事是主動少拿錢。
三次,逐筆列清楚
第一次:2007 年的延長約。 這次最常被漏掉,但它是唯一一次「本來可以拿多少」有明確來源的:
「雖然依照 NBA 勞資協議,Duncan 有資格拿到一份兩年約 5,100 萬美元的延長合約,他同意了少將近 1,100 萬美元,因為這能讓馬刺在 2009-10 賽季後有更大的空間去追自由球員。」 ——Yahoo Sports,Johnny Ludden,2007 年 10 月 30 日
那篇報導的標題就叫〈Duncan will take less than maximum salary〉。
第二次:2012 年,幅度最大的一次。 他從 2011-12 的 21,164,619 美元,掉到 2012-13 的 9,638,554 美元。
少了 1,152 萬美元,砍掉 54.5%(這是我用上面兩個數字自己算的)。
那筆錢去哪了?看同一年的馬刺薪資表就知道:Boris Diaw 450 萬、Danny Green 350 萬、Patty Mills 108 萬。
這三個人,兩年後在 2014 年的季後賽全部 23 場全勤 —— Green 場均 23.0 分鐘且 23 場全先發、Diaw 26.3 分鐘、Mills 15.3 分鐘。那支我上一集寫的「美麗籃球」,板凳是這一年用他讓出來的錢買的。
第三次:2015 年。 他從 2014-15 的 10,361,446 美元掉到 2015-16 的 525 萬美元,又砍了 49.3%。
那一年馬刺簽下了 LaMarcus Aldridge。同一個夏天,Ginóbili 也從 700 萬砍到 281 萬。
一個查證上的小插曲,但它很重要
寫這一段的時候我踩到一個坑,講出來給讀者判斷本站的可信度。
Basketball-Reference 的 Duncan 薪資表,有兩格是錯的。它把 2014-15 那年寫成整數 10,000,000 美元、2015-16 寫成整數 5,000,000 美元。
我一開始照抄了,還高興地算出「2012 年那份合約三年正好 30,000,000 整」。那是錯的。
抓到錯誤的方法是算術。B-Ref 自己列出他退休後三年各領 1,881,250 美元(退休後被裁,剩餘保障薪資分三年攤付)。這三年加起來是 5,643,750 美元。而 NBA 的 Bird 條款規定年度加薪上限是 7.5%,於是:
- 若 2015-16 是 5,000,000,選項年最多只能到 5,375,000——推不出 5,643,750
- 若 2015-16 是 5,250,000,選項年正好是 5,643,750——分毫不差
換句話說,B-Ref 自己的數字反證了它自己。而 ESPN 當年的原文寫得清清楚楚:
「Duncan 目前與聖安東尼奧的兩年合約,首季 5,250,000 美元,2016-17 有一個 5,600,000 美元的選項,還有一個不可交易條款。」 ——ESPN,2016 年 6 月 28 日
所以 2012 年那份合約的正確總額是 30,361,446,不是 30,000,000。這個差額不影響任何論點——但錯的就是錯的,而且這正是本站每次都要重跑一次查核的原因:連最權威的資料庫都會有兩格是舊的。
真正的重點:他從來沒有解釋過
我原本以為這段最好寫的部分,會是找一句 Duncan 談降薪的名言放進來。
找不到。
我翻遍了 ESPN、Yahoo、SI、NBA.com、聖安東尼奧當地報紙的存檔——找不到 Duncan、Popovich 或 R.C. Buford 任何一句解釋降薪動機的當年談話。馬刺兩次發的官方新聞稿都只寫一句:依球隊政策,合約條款不對外公布。
2012 年簽約當天,記者問到他,他講的全部是想繼續打球:
「我很高興能再待幾年,更高興能當一輩子的馬刺人。」 ——Tim Duncan,2012 年 7 月 11 日(存檔)
R.C. Buford 在同一篇裡說的話則有種馬刺式的冷幽默:
「他說他能打多久,我們就讓他打多久,然後大概再多打個幾天。」 ——R.C. Buford,同前
順帶一提:網路上流傳最廣的那句 Duncan 談降薪的名言——「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每年大家領多少錢」——我追了它的出處,那個頁面對任何抓取工具都回 403,沒有人真的打開看過,而且那是很後期的訪談,不是 2012 年說的。所以這篇文章不會引用它。
所以那三次降薪,他一次都沒解釋過。 回頭看 Popovich 那句話:「他讓我們幾百個人有飯吃,而他從來沒說過一句話。」
那不是修辭。那是字面意義上的描述。
四、那球團給了他什麼?
這是我開頭說的那個過不去的問題。球團有沒有在別的地方補回來?
先講一件我必須誠實說明的事:他總共讓了多少,其實算不出來。 三次的口徑根本不一樣——2007 年那次有明確的「本來能拿多少」(兩年約少拿近 1,100 萬);2012 和 2015 那兩次只能看單季薪水的落差(掉了約 1,152 萬和約 511 萬),因為沒有任何可靠來源說明他當時本來能拿多少。
所以「他一共犧牲了 X 元」這種句子,這篇文章不會出現——連他讓了多少,都沒有人記錄下來。 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這一節的答案的一部分了。
我把能查的都查了。答案分成三部分,而且一部分比一部分難看。
有給的:一張全聯盟只有六個人拿得到的紙
先說公道話,球團確實給了東西,而且不是敷衍的。
2012 年那份合約含不可交易條款,2015 年那份又給了一個全新的不可交易條款。
這個東西有多罕見?2015-16 賽季,全聯盟只有六名球員擁有完整的不可交易條款:Carmelo Anthony、Kobe Bryant、Tim Duncan、Kevin Garnett、Dirk Nowitzki、Dwyane Wade。
全聯盟四百多名球員,六個人。這是實質的補償——它保證了沒有人能在他生涯尾聲把他打包送去重建球隊,那是很多老將求不到的尊嚴。
但要說清楚:那是自主權,不是錢。 它值多少,沒有人算得出來。
沒給的:任何一份能跟著球隊一起增值的東西
未見任何公開報導顯示 Duncan 持有馬刺的股份。 Forbes 2026 年那篇專門寫馬刺老闆的報導列出的持有人是 Holt 家族、Michael Dell、Joe Gebbia 與 Sixth Street——沒有他。
職位也一樣。他 2019 年當過一年助理教練,2020 年 11 月就離開了全職教練工作。
對照一下同期的另外兩個人:
讓利最多的那一個,是唯一沒有長期職位的那一個。
最難看的一段:報導所說的用途,從來沒有實現
這一條我查到的時候愣了一下。
回去看 2007 年那次。當年 Yahoo 的報導把理由寫得清清楚楚——他少拿近 1,100 萬,因為這能讓馬刺在 2009-10 賽季之後有更大的彈性去追自由球員。同一篇還提到,球團向他做了一份詳細的長期規劃簡報,讓他看見接受較低延長約可能帶來的影響。
(要精確說明:「追自由球員」這個用途是記者的報導,不是球團的公開承諾——球團從頭到尾沒有公開說過那筆錢要用在哪。這個區別等一下會很重要。)
那 2010 年夏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出現用薪資空間簽下的外部自由球員。因為那份彈性早在一年前就被花掉了。
2009 年 6 月 23 日,馬刺用 Bruce Bowen、Kurt Thomas、Fabricio Oberto 換來 Richard Jefferson,而 Jefferson 的合約在 2009-10 還有 1,420 萬、2010-11 還有 1,500 萬。同一篇報導直接寫明,這筆交易把馬刺推過了奢侈稅線——對這支球隊來說很罕見。
於是到了 2010 年夏天:
超過上限一千一百多萬。空間是零。
那年夏天馬刺簽了誰?回簽自家的 Richard Jefferson、自己 2007 年選中的 Tiago Splitter、回簽 Matt Bonner,加上兩個選秀新秀。
唯一真正從外面簽進來的人是 Gary Neal——一個2007 年落選、之後在西班牙打了一季、義大利打了兩季才回到 NBA 的後衛。他2010-11 的薪資是 525,000 美元,底薪等級。
這不是在貶低 Neal——他後來確實打進了輪換。但重點在於:那不是用薪資空間買來的球員,那是球探眼光撿到的。而球探眼光不需要任何人降薪。
Duncan 在 2007 年讓出的那近 1,100 萬,報導給的理由是「追自由球員的彈性」。結果球團自己在 2009 年就把那份彈性換成了另一份大合約。
要公平地說:超過上限的球隊並不是完全沒有工具——同一份官方公告明列,當季還有 576.5 萬美元的中產特例可用。但那個夏天的補強清單長什麼樣子,上面已經列完了:回簽自家的 Jefferson 和 Bonner、簽下自家 2007 年就選中的 Splitter、加一個底薪的 Neal。「用他讓出來的錢簽下外部自由球員」這個結果,沒有出現——唯一的外部簽入走的是底薪,不需要動用任何人讓出來的空間。
我不認為這是誰在騙誰——畢竟球團連承諾都沒有給過,給的只是一份簡報。但這就是「球團有沒有補回來」這個問題最誠實的答案:那筆特定的錢,沒有變成任何一個需要薪資空間才簽得到的補強。 而且從頭到尾,沒有人需要對他交代這件事——因為他也從來沒有問過。
而球隊本身,漲了將近五十八倍
最後這組數字不是要指控誰,但它說明了這種交換的形狀。
- 1996 年 Peter Holt 取得馬刺控股權時,報導的估值是 7,600 萬美元——那是 Duncan 進聯盟的前一年
- 2025 年 Forbes 給馬刺的估值是 44 億美元
大約五十八倍。
要公道地說:球隊估值暴漲的主因是全聯盟的轉播合約與資產價格,不能算在任何一個球員頭上,更不是馬刺老闆做錯了什麼。
但形狀是清楚的:球員讓出的是固定金額的現金,而老闆持有的是一份會複利增值的資產。 一邊讓出的是一次性的一千一百萬,另一邊握著的東西在同一段時間裡翻了幾十倍。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這是一種結構性的不對稱——而下一節會看到,新的制度讓這個不對稱變得更嚴重,而不是更輕。
五、十年後,另一個人做了看起來一樣的事
2026 年 7 月 10 日,Wembanyama 與馬刺達成 5 年 2.52 億美元的新秀頂薪延長約,第五年是球員選項。合約從 2027-28 賽季開始生效;他 2026-27 打的仍然是新秀約的最後一年,16,868,246 美元。
他自己在社群上只寫了一句:Spurs family, I'm here to stay. Whatever it takes.
新聞出來的當天,幾乎所有報導的角度都一樣:他選了 25% 頂薪而不是 30%,等於放棄最多可達 3.03 億美元的版本,替球隊省下大約 5,000 萬美元。然後就接到 Duncan 身上:馬刺的傳統。
這裡有兩個地方,我認為值得寫清楚,因為幾乎每一篇中文轉述都寫錯了。
更正一:他不是「放棄已經到手的 30%」
30% 這件事不是自動的。它有明確的資格條件,而且寫在勞資協議裡。
我把 2023 年 NBA 勞資協議的完整條文抓下來逐條讀過。第二條第 7 節(a)(i) 是這樣寫的:
「……四年年資的球員(『第五年符合資格球員』)有資格從原球隊獲得最高達薪資帽 30% 的合約,條件是該球員在其第四個賽季之後的 7 月 1 日之前,已達成下列標準之一(『更高頂薪標準』): (A) 該球員在緊接的前一個賽季、或前三個賽季中的兩個賽季,入選 All-NBA 第一、二或三隊,或獲選年度最佳防守球員;或 (B) 該球員在前三個賽季之一獲選 NBA 年度最有價值球員。」
順帶更正一個用詞:媒體常講的「Rose Rule」和「supermax」,在 2023 年這份協議全文裡根本不存在這兩個詞。協議用的正式名稱是「更高頂薪標準」(Higher Max Criteria)。而真正的 supermax 是另一套 35% 的機制,跟這件事無關。
關鍵在那個判定時點。Wembanyama 的判定日是 2027 年 7 月 1 日,往回看三個賽季:
| 賽季 | 結果 | 對資格的貢獻 |
|---|---|---|
| 2024-25 | 因右肩深層靜脈栓塞只打 46 場,未達 65 場門檻 | 零 |
| 2025-26 | 年度最佳防守球員一致當選、All-NBA 第一隊、MVP 票選第三 | 一季 |
| 2026-27 | 還沒發生 | —— |
條文要的是「緊接的前一季」或「三季中的兩季」。因為 2024-25 那一季掛零,兩條路都非得靠 2026-27 再拿一次不可;而 MVP 那條也不成立,因為他 2025-26 是票選第三名。
所以簽約當下,30% 對他而言不是「已經到手的東西」,是一個還沒拿到、而且只剩一條路可以拿的東西。
CBS Sports 把這件事講得最清楚:
「因此,大多數能談到 30% 頂薪的球員,是透過升級條款拿到的。合約以 25% 頂薪保障,但如果球員在第四個賽季達成那些標準,就跳到 30% 頂薪。」
「Wembanyama 在這裡做的,是放棄那些升級條款。他就直接拿了 25% 頂薪,什麼都沒問。」 ——CBS Sports,Sam Quinn,2026 年 7 月 10 日
而且勞資協議裡的選項還不只兩個。同一節的第 7(d)(iii) 款甚至附了一張範例階梯表:
| 更高頂薪標準 | 百分比 |
|---|---|
| All-NBA 第二隊 | 27% |
| All-NBA 第一隊 | 28% |
| NBA 年度最有價值球員 | 30% |
所以這不是 25% 或 30% 的二選一。 中間還有 27%、28% 可以談。他是在一整條光譜上,選了最低的那一點。
更正二:那「5,000 萬」不是一筆錢,是一個機率
3.03 億減去 2.52 億,大約就是 5,000 萬。媒體用的就是這個減法。
但依照上面那些條文,這筆錢只有在他 2026-27 真的再拿一次 All-NBA、最佳防守球員或 MVP 的前提下才會存在。
如果他 2026-27 受傷,或者再一次沒打滿 65 場——那 30% 本來就拿不到,馬刺一毛錢都沒省下。
這是很容易滑過去的一個推論錯誤:把「反事實的差距」寫成「確定省下的錢」。他放棄的不是那筆錢,是一個拿到那筆錢的機會。而對一個身高 7 呎 4 吋、去年才因為血栓報銷整個下半季的球員來說,那個機率離百分之百還很遠。
順帶一提,連數字本身都是推估值——勞資協議明文規定,這類合約要到生效年的 7 月 1 日,才會依當時實際的薪資帽換算成具體金額。兩個版本的總額目前都還會浮動。
六、但這和 Duncan 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現在講最重要的部分。
我原本要寫的論點是:「Duncan 多次降薪 → Wemby 選 25%,是同一種傳統的延續。」
查完之後我必須放棄這個論點,因為它站不住。
第一,Duncan 根本不是一個少拿錢的人
我把 NBA 歷年薪資帽抓下來,用他逐季的實際薪資算了占帽比:
| 賽季 | 薪資 | 當年薪資帽 | 占薪資帽 |
|---|---|---|---|
| 2007-08 | 19,014,188 | 55,630,000 | 34.2% |
| 2008-09 | 20,598,704 | 58,680,000 | 35.1% |
| 2009-10 | 22,183,220 | 57,700,000 | 38.4% |
| 2011-12 | 21,164,619 | 58,044,000 | 36.5% |
| 2012-13(降薪後) | 9,638,554 | 58,044,000 | 16.6% |
2009-10 那一季,Tim Duncan 一個人領走了當年薪資帽的 38.4%。
比 Wembanyama 這次放棄的 30% 還要高。甚至高過現在 35% 的老將頂薪級距。
(要誠實說明口徑:38.4% 是合約末期的實領年薪占當年帽比,舊制合約逐年加薪所以末期偏高;Wemby 的 25%、30% 講的是合約首年起薪的上限。兩個數字不能直接相減。但「他絕對不是個少拿錢的人」這個結論,不受口徑影響。)
第二,27 歲的 Duncan 拿好拿滿
這是最致命的一條。
Wembanyama 現在 22 歲,簽的是生涯第二份合約。那 Duncan 在對應的生涯節點做了什麼?
2003 年 7 月 16 日,剛拿完二連 MVP 和第二座冠軍、27 歲的 Tim Duncan,和馬刺簽下一份七年 1.22 億美元的合約。
那是完整頂薪。一毛都沒讓。
而且再往前一份也不是降薪。2000 年那次他和魔術隊接觸過,最後留下來簽了三年 32,600,000 美元——很多人把這寫成他讓利,其實當年的報導寫得很明白,他拿的是頂薪,只是把年限簽短,好更早重回市場。那是球員端的槓桿操作,不是犧牲。事後也證明他賺更多:三年後就簽到了那份七年合約。
所以真相是:Duncan 的降薪只發生在生涯最後那幾年,2007、2012、2015——在他 31 歲之後,在四座、五座冠軍已經進帳之後。
第三,「讓利」不是馬刺獨有的,馬刺也不是最多的
如果要說這是「馬刺文化」,那得先解釋這些人:
- 2014 年,Dirk Nowitzki 簽下三年 25,000,000 美元,Forbes 當年算他留下了超過 72,000,000——比 Wembanyama 這次放棄的還多
- 2024 年,Jalen Brunson 簽下四年 156,500,000,比他一年後可以簽的少了 113,000,000 保障金額,為的是讓尼克留在第二 apron 之下(公平起見要補一句:同一篇 ESPN 報導寫明,真正落在他未來三年身上的代價是 37,100,000——那個頭條數字跟 Wembanyama 那筆一樣,是把未來的可能性一次全算進來的)
而 Forbes 那篇盤點 NBA 史上最大讓利的文章裡,完全沒有提到 Tim Duncan。
更尷尬的是:Dirk 生涯總薪資比 Duncan 還高。讓得更多、更早、更頻繁的那個人,最後反而賺得比較多。
那真正的差別在哪裡?在制度
上面三條把「同一種傳統」這個說法拆光了。但拆完之後,剩下來的東西反而更有意思。
Duncan 讓出的錢,和 Wembanyama 讓出的錢,買的不是同一種東西。
2012 年 Duncan 降薪的時候,他要躲的是奢侈稅線。那個年代超過稅線的懲罰基本上就是罰錢——老闆多付一點,球隊照樣運作。錢是可以用錢解決的問題。所以他讓出來的那筆薪水,直接變成Diaw、Green、Mills 這幾份合約。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現在不是這樣了。
2026-27 賽季的薪資帽是 164,961,000 美元,奢侈稅線 200,428,000,第一 apron 209,015,000,第二 apron 221,686,000。
而超過第二 apron 的懲罰,寫在勞資協議第七條第 2 節裡的,不是罰款:不能把多筆薪資合併起來交易、不能在交易裡付現金、不能用納稅中產特例簽人,而且七年後的首輪選秀權會被直接凍結;如果之後四年裡再超線兩次,那支籤還會被移到首輪最後一順位。
差別就在這裡:罰款可以用錢買回來,但第二 apron 的懲罰買不回來。 唯一的出路是變便宜。
這不是抽象的擔憂。2024 年拿下總冠軍的塞爾提克,兩年之內為了脫離第二 apron,在 2026 年 7 月把 2024 年的總冠軍賽 MVP Jaylen Brown 交易到 76 人。波士頓環球報的描述是,第二 apron「嚴重限制了他們交易和簽人的能力」。
所以結論應該這樣寫:
Duncan 讓出的是老闆的支票。Wembanyama 讓出的是球隊未來還能不能動的空間。 這兩件事在道德上或許相似,在制度上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七、還有一件事我不能假裝沒看到
寫到這裡,論點已經比一開始誠實很多了。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必須處理,不然這篇文章就跟其他人寫的一樣了。
那筆折扣,真的擋得住第二 apron 嗎?
我認為答案是:擋不住,而且說它擋得住是不誠實的。
理由很簡單。折扣攤下來每年大約一千萬上下,而且要 2027-28 才開始生效。但馬刺薪資表上真正的大石頭不是 Wembanyama——是 De’Aaron Fox,他 2026-27 就要領 4,948 萬,在合約後段的年度負擔是 Wemby 那筆折扣的好幾倍。
更直接的證據是現在:馬刺這個夏天用完整的非納稅中產特例 15,044,000 美元簽下 Tobias Harris,依照勞資協議的交易限制表,這個動作自動把他們硬上限在第一 apron,整個賽季不得超過。報導寫他們距離那條線只剩大約 1,050 萬美元的空間。
Wembanyama 的折扣還沒開始生效,馬刺就已經被鎖住了。
所以正確的說法不是「這筆錢讓馬刺避開第二 apron」。正確的說法是:這筆錢買的是觸線的時間點,以及觸線那一年會不會連選秀權一起賠進去。
這個講法沒有「球星自掏腰包保住王朝」那麼好聽。但它是真的。
而且值得記下一個反方的聲音。聯盟裡最有影響力的經紀人之一 Rich Paul 公開質疑過這種合約的邏輯,大意是球員不可能永遠打下去,身價也不會永遠維持或上升。對一個身高 7 呎 4 吋、才剛因為血栓缺席大半季的年輕人來說,這個質疑不是沒有重量。
而且這件事,球員工會自己也講了
我本來以為「球員被制度逼著讓利」這個想法只是球迷的直覺。查下去才發現,這是球員工會的官方立場,而且他們就是拿 Wembanyama 這件事在講。
就在他簽約的同一天,球員工會執行長 David Kelly 說:
「這個制度不應該要求一個球員扛下全部的負擔。」 ——David Kelly,NBPA 執行長,2026 年 7 月 10 日
同一場合他還講了兩段更直白的:
「我們不喜歡第二 apron。第二 apron 不是我們提出來的。我們當初應該更努力去反對它的。」
「我們看到這套制度正在摧毀球隊,並且逼出一些不是籃球考量的決定。」 ——同前
工會主席 Fred VanVleet 補了一句,說越來越多球隊、總管、管理層、老闆和經紀人也對 apron 有意見,幾乎已經是共識,是需要被處理的問題。
再往上看一層,球員能分到的餅本來就變小了。舊的勞資協議裡,球員分得籃球相關收入的 57%;2011 年那次談判之後,變成 2011-12 的 51.15%,之後是 49% 到 51% 的區間。這個機制到今天還在:現行 2023 年勞資協議第七條寫死,球員分成的下限是 49%、上限是 51%。
所以整件事的形狀是這樣的:球員整體能分到的比例先被壓下來;然後在那個變小的餅裡面,又畫出一條線,逼著個別球星再讓一次。
而讓完之後,球隊還是被鎖在第一 apron 之下,只剩大約一千萬的空間。
八、兩顆乒乓球,中間隔了 26 年
最後回到這個系列一開始的那句話。
第一集我寫過,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實力是把運氣轉換成結果的能力,加上撐過壞運的能力,好運壞運都要認帳。
十集寫完,我想把這句話補完整。
1997 年,馬刺 20 勝 62 敗,因為 David Robinson 和 Sean Elliott 雙雙報銷。那一年他們抽中狀元,選了 Tim Duncan。
2023 年,馬刺 22 勝 60 敗。那一年他們抽中狀元,選了 Victor Wembanyama。
兩次都是谷底加上一顆乒乓球。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
但中間那段,很少有人講:
從 1998 年到 2019 年,整整 22 年,馬刺一支樂透籤都沒有拿過。
我把隊史頁的季後賽紀錄整個掃了一遍:馬刺從 1997-98 到 2018-19 連續 22 個賽季打進季後賽,這個紀錄一直到 2019-20 那個 32 勝 39 敗的賽季才中斷。
連續 22 個賽季打進季後賽,意思就是連續 22 個賽季都沒有資格參加樂透抽籤。那 22 年裡,他們的建隊材料只剩下選秀末段、次輪、國際球探和自由市場——沒有任何一次「再抽一次好運」的機會。
而 Duncan 2016 年走的時候,那個紀錄還在跑。它又多撐了三季才斷。
然後才是真正的谷底:2022-23 和 2023-24 連續兩季都是 22 勝 60 敗。
從 Duncan 進聯盟到 Wembanyama 進聯盟,中間隔了 26 年。 那 26 年裡,馬刺只有頭尾兩次真正的樂透運氣,中間全部是靠制度撐著。
這就是我想在系列最後說的話。
運氣確實是實力的一部分——但它不是每年都來的。它可能 26 年才來兩次。一支球隊唯一能做的,是在它來的時候還站著、還有能力接住,而且接住之後能撐很久很久。
馬刺接住了兩次。中間那 22 年沒有樂透籤的日子,才是這個系列真正在講的東西。
而這也是我這一集查完之後,想補上的最後一塊。
一支球隊能控制的東西真的少得可憐:控制不了乒乓球,控制不了膝蓋,控制不了對手在第六戰投進什麼。於是它會去壓那個唯一壓得動的變數——球員的薪水。
這不需要有人心懷惡意才會發生。它是制度的重力方向:當所有其他變數都鎖死,唯一還有彈性的地方就會被反覆擠壓。而現在的勞資協議,把那個擠壓寫進了規則裡——越過那條線,懲罰不再是罰款,是不能動。
所以「球員自願讓利」這件事,會越來越不像一個選擇。
回到我開頭的那個問題
我一開始說,我過不去的地方是:他們其實不必這樣做,而球團有沒有補回來?
查完之後,我的答案是這樣的。
降薪確實是一種美德,但那不代表它是公平的。 這兩件事一直被混在一起講,而混在一起對球員最不利——因為一旦你把它叫做美德,就沒有人需要為它付對價了。你只要鼓掌就好。
Duncan 那邊,帳勉強算得平。他前十四年是拿好拿滿的——2003 年七年 1.22 億的完整頂薪、2009-10 一個人吃掉薪資帽的 38.4%。他是先把錢賺到了,才在最後四年往回讓。球團也給了全聯盟只有六個人有的不可交易條款。
但即使是他,那筆帳也有一頁沒對上:2007 年他讓出的近 1,100 萬,報導給的理由是換取追自由球員的彈性,而到了那個夏天,球團連一塊錢的薪資空間都沒有。 沒有人需要對他解釋這件事,因為他從來沒問過。
Wembanyama 那邊,帳根本還沒開始算。
他 22 歲,還沒拿過任何一座冠軍,還沒領過一份大約——他 2026-27 打的還是新秀約的最後一年。他不是在賺夠之後讓,他是在還沒賺到之前就先讓了。而他讓出去的那個東西,是一個要靠他自己 2026-27 再拿一次獎才會存在的機會——也就是說,他把風險也一起吃下去了:打得好,他放棄的是真金白銀;打不好或受傷,他什麼都沒省到,球隊也什麼都沒省到。
所以我的結論是:
這不是傳統的延續,是傳統的加速。而加速的不只是時間點,是風險的轉嫁。
同樣的動作,Duncan 在生涯第 14 年做,Wembanyama 在第 3 年就做了。提前十幾年,才是這件事真正的新聞點——不是「他很像 Duncan」。
而如果要問這公不公平,我的看法是:在舊制度下那是一個人的選擇,在新制度下那越來越像是一種被期待的義務。 這就是為什麼球員工會會用「這個制度不應該要求一個球員扛下全部的負擔」這種話講它——當「自願讓利」變成一支球隊維持競爭力的必要條件,它就不再只是美德了。
這個判斷是可以被推翻的,推翻的條件我先寫在這裡:如果 2026-27 賽季 Wembanyama 拿到 All-NBA 或最佳防守球員,而馬刺在 2028-29 之後仍然撞上第二 apron 並開始拆隊,那就證明這筆折扣買到的東西沒有我說的那麼重要,而他讓的那一步也就白讓了。 反過來,如果馬刺能在 Castle 和 Harper 的延長約都到位之後還維持完整陣容,那這個決定的價值會比現在看起來大得多——但那也只證明它有效,不證明它公平。
十年後再回來看就知道了。這個系列的第一集寫的是 1997 年的一顆乒乓球,第十集寫的是 2026 年的一份合約——中間那 29 年告訴我們的事情是,這種問題從來不是簽約當天能回答的。
最後
2016 年 12 月 18 日,馬刺在主場以 113 比 100 擊敗鵜鶘,賽後為 Duncan 舉行了 21 號球衣的退休儀式。距離那份新聞稿,過了 160 天。
那天晚上他終於開口了。
而在他上台之前,Bruce Bowen、David Robinson 那群老隊友在走廊上開賭盤,賭他會講多久——模擬的版本沒有一個超過一分鐘。
結果他講了 4 分 18 秒。第一句話是:
「我要告訴你們:我今晚贏了很多賭注。 我沒穿牛仔褲,我穿了西裝外套,而且我講超過 30 秒了。謝謝你,聖安東尼奧。」 ——Tim Duncan,2016 年 12 月 18 日
那份 7 月的新聞稿之所以不需要有人說話,原因大概就在這裡。
一個 19 年來每天早到晚退、三次主動少拿錢而且一次都沒解釋過的人,到最後,連自己的告別都可以只用數字寫完。因為證據早就在那裡了。
而十年後的今天,馬刺剛剛打完一次總冠軍賽,四場敗仗的總分差只有 16 分。Popovich 已經在 2025 年 5 月 2 日卸下總教練、轉任球團總裁。而那個 22 歲的中鋒剛剛簽了一份他大可以不必簽成這樣的合約。
鄧肯王朝到此結束。
下一個王朝的第一份文件,已經歸檔了。
系列全部十集:第一集 · 1997 雙塔、第九集 · 2014 美麗籃球、以及貫穿全系列的文化放大器。關於 Wembanyama 那份合約本身的即時分析,見2.52 億延長約。
資料來源:ESPN — 馬刺簽下 Gary Neal(2010-07-22)、Basketball-Reference — 2010-11 馬刺、ESPN — NBPA:第二 apron 讓球員扛下負擔(2026-07-10)、ESPN — Larry Coon 解析 2011 年新舊勞資協議對照、NBA 官方 — 2023 年勞資協議全文 PDF、ESPN — Duncan 2012 年三年約含不可交易條款、Bleacher Report / Marc Stein — Duncan 2015 年續約細節、ESPN — Marc Stein 談 2015-16 全聯盟的不可交易條款名單、Forbes — 馬刺的億萬富翁老闆們(2026-06-13)、Forbes — 2025 年 NBA 最有價值球隊、NBA 官方 — 2010-11 薪資上限公告、HoopsHype — 馬刺 2010-11 薪資、Sports Illustrated — 馬刺換來 Richard Jefferson(2009-06-23)、WalterFootball — 馬刺 2010 年休賽季異動、NBA 官方 — Duncan 卸下助理教練(2020-11-12)、ESPN — Ginóbili 回鍋任特別顧問(2021)、馬刺官方 — Tim Duncan 退休新聞稿(2016-07-11)、馬刺官方 — A Letter From Tim(2016-07-13,存檔)、馬刺官方 — Manu Ginóbili 退休新聞稿(2018)、ESPN — Duncan 宣布退休(2016-07-11)、ESPN — Popovich 告別逐字稿(2016-07-12,存檔)、AP / Spokesman-Review — Popovich 告別(2016-07-12)、ESPN Stats & Info — Duncan 生涯數據(2016-07-11)、ESPN — 21 號球衣退休之夜(2016-12-18,存檔)、ESPN — Duncan 簽下 7 年 1.22 億(2003-07-16,存檔)、Yahoo Sports — Duncan 接受低於頂薪的延長約(2007-10-30)、ESPN — Duncan 執行 1,030 萬球員選項(2014-06-23)、ESPN — Duncan 執行 560 萬球員選項(2016-06-28)、San Antonio Express-News — Duncan 續約談話(2012-07-11,存檔)、CBS/AP — Duncan 留在馬刺(2000)、Basketball-Reference — Tim Duncan、Basketball-Reference — 馬刺隊史、Basketball-Reference — 2012-13 馬刺、Basketball-Reference — 2025-26 馬刺、Basketball-Reference — 馬刺合約、Basketball-Reference — NBA 歷年薪資帽、Basketball-Reference — Manu Ginóbili、Basketball-Reference — Dirk Nowitzki、Basketball-Reference — 2026 年度獎項、Basketball-Reference — 2026 季後賽、Basketball-Reference — 生涯最後一戰 box score(2016-05-12)、Basketball-Reference — 同場逐球紀錄、Basketball-Reference — 球衣退休之夜 box score(2016-12-18)、Fox News/AP — 雷霆淘汰馬刺(2016-05-12)、ESPN — Wembanyama 5 年 2.52 億延長約(2026-07-10)、CBS Sports — Wembanyama 合約解析(2026-07-10)、ESPN — Wembanyama 血栓報銷(2025-02)、NBA 2023 年勞資協議全文(PDF)、Hoops Rumors — 2026-27 薪資帽與稅線、Hoops Rumors — 馬刺簽下 Tobias Harris(2026-07)、Hoops Rumors — 2026-27 新秀約選項彙整、ESPN — Jalen Brunson 少拿 1.13 億(2024)、Forbes — Dirk Nowitzki 讓出史上最多錢(2014)、Boston Globe — 塞爾提克交易 Jaylen Brown(2026-07)、馬刺官方 — Popovich 轉任球團總裁(2025-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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