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5.2 秒:2013 年 Ray Allen 那記三分,和馬刺自己算的那筆帳(鄧肯王朝・八)
2013 年 6 月 18 日,邁阿密,美東時間晚上 9 點開賽,現場 19,900 人。
第四節剩 28.2 秒,馬刺 94 比 89 領先。熱火叫了暫停。
然後場邊開始動起來。
黃色的繩子被拉出來,沿著整個球場圍了一圈,緊貼著最貴那幾排座位的腳邊。讓記者能走進繩子裡的橘色臂章已經發下去了。紀錄台旁邊,一名聯盟官員手上拿著總冠軍賽 MVP 的選票,正在統計媒體投的票。那個人是 NBA 傳播事務資深副總裁 Tim Frank ——他不能等比賽結束才數;他剛剛數完,從紀錄台的座位上一抬頭,看見 Chris Bosh 搶下那顆籃板。
頒獎典禮的平台已經開始被推進球館通道。金盃本身也在那裡——那天晚上坐在場邊的 Bill Simmons 後來寫,他和 Jalen Rose 眼睜睜看著聯盟人員把 Larry O’Brien 金盃推進他們右手邊的通道口,距離不超過 15 英尺。
而全場最荒謬的一個畫面是這個:拉繩的人一度得往後退幾步,好讓 Tim Duncan 有空間把球從邊線發進來。
「兩隊球員都注意到了那條繩子——有一度,拉繩的人得往後挪,才夠 Duncan 發球的空間。」 ——J.A. Adande,ESPN
冠軍在還沒發生之前,就已經被當成發生了。
這一集要說的話
這是鄧肯王朝系列的第八集。上一集講的是 2007 年那 14 秒,結尾我留了一句預告:當骰子滾到另一邊,而且只差 5.2 秒。
現在到了。
但我不打算把這一集寫成一篇喊冤的文章,理由不是我心胸寬大,而是馬刺自己不准。
我在第一集立過一條規矩:好運壞運都算,才叫誠實。第四集寫 2004 年那 0.4 秒的時候,我照這條規矩認了壞運的帳,也認了馬刺那系列六場全輸第三節的帳。
問題是,那都是我在認帳。作者坐在二十二年後的鍵盤前面認帳,不難。
2013 年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球隊自己認的。
那年夏天,Gregg Popovich 沒有說籃球之神欺負了他們——他明確地拒絕了這個說法,然後把整場比賽的每一個回合放給全隊看完。Manu Ginóbili 在最痛的那個晚上,主動把 2003、2005、2007 年那些「剛好進了」的球算進了同一本帳。而最有資格說自己被搶劫的 Tim Duncan,被記者直接問「第六戰是不是這輪最讓你放不下的」,他說不是——放不下的是他自己那顆該進沒進的球。
替他們喊冤的,反而全是媒體。
所以這一集要拆的不是那記三分,是那本帳。
那 8.1 秒,和那 5.2 秒
先把事情說清楚。
剩 28.2 秒、94 比 89 的時候,熱火換上 Mike Miller、把 Chris Bosh 換下,場上五個人全是三分射手。馬刺這邊,Boris Diaw 換下 Tim Duncan。
LeBron James 從 26 呎外出手,沒進。球又平又硬地砸在籃板方框的右下角。Popovich 心裡想的是:我的天,我們領先五分,他投了個 air ball。
然後那顆球在空中活了 8.1 秒。
Kawhi Leonard 先碰到——後來 Erik Spoelstra 告訴 Simmons,熱火統計過 Leonard 整輪系列賽的籃板,碰到他手上的球他只有兩顆沒抓下來,這是其中之一。Dwyane Wade 從後面把球拍掉:「Kawhi 的手是爪子,你只能盡量伸一根指頭進去。我剛好夠得著。」球彈向熱火板凳那一側,落到 Ray Allen 手上——而 Allen 自己漏接了,又把球撥回馬刺板凳的方向,Miller 追上,傳給 LeBron。
剩 20.1 秒,LeBron 從 25 呎外投進,94 比 92。那是他全場三分 5 投 1 中的那一中。
馬刺用掉最後一次暫停,Duncan 回到場上。剩 19.4 秒,Miller 犯規,Leonard 上罰球線。兩罰之間,熱火把 Bosh 換回來,而馬刺——又一次——用 Diaw 換下 Duncan。
剩 7.9 秒,LeBron 又一記三分不進;剩 6.3 秒,Bosh 搶下進攻籃板;剩 5.2 秒,Ray Allen 在右底角接到球,投進,95 比 95。
Allen 賽後說,他看見 Bosh 拿到球,就一路倒退跑向三分線:「我希望我站在該站的地方,但我不太確定。純粹是這些年投出來的,身體自己找到了那個位置。」隔天 Tim Frank 問他,當下知不知道自己的腳在線外——他說:「我希望是。」
馬刺沒有叫暫停,因為已經沒有了。剩 0.6 秒,Tony Parker 的 12 呎跳投沒進。
延長賽馬刺只拿到 5 分,輸了 3 分。
以上是所有人都記得的版本。接下來是帳單。
第一筆帳:兩顆罰球
Ray Allen 那記三分之所以能追平,而不是只能追近,是有數學前提的。
剩 37.2 秒,Allen 對 Ginóbili 犯規,Ginóbili 兩罰全進,93 比 89。
剩 28.2 秒,Allen 又對 Ginóbili 犯規。這次 Ginóbili 第一罰不進、第二罰進,94 比 89。
剩 19.4 秒,Leonard 第一罰不進、第二罰進,95 比 92。
把兩顆丟掉的罰球放回去,整條線就完全不一樣:Ginóbili 兩罰全進是 95 比 89,LeBron 的三分把它變成 95 比 92,Leonard 兩罰全進是 97 比 92——然後 Ray Allen 那記三分投進,也只是 97 比 95。
那球就不再是追平球了,它只是把差距縮到兩分。
我不會說那樣馬刺就一定拿冠軍——剩 5.2 秒、球權回到馬刺手上,熱火還是會犯規,馬刺還是得站上罰球線。而罰球正是那天晚上出問題的地方。但「落後兩分、只能靠對手罰不進」和「被追平、進延長賽」,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這件事不需要我來說,因為當事人自己在賽後第一時間就說了。有記者問 Duncan,工作人員都把黃繩拉出來了、球迷都在往外走了,球隊有沒有鬆懈:
「我們一點都沒有鬆懈。我們還在做我們該做的事。我們在最後那段時間漏掉了幾顆罰球,那些罰球本來可以直接把比賽關掉。」 ——Tim Duncan,第六戰賽後記者會
Ginóbili 也是:
「我們離冠軍只剩幾秒鐘,然後我們讓它跑掉了。幾顆沒抓下來的籃板、Ray 一記很難的三分、幾顆沒進的罰球。」
而幾個月後,Popovich 在被問到 21 歲的 Leonard 該怎麼消化那顆罰球時,順手補了一刀:
「沒進那顆罰球應該要讓他難受,但不該把他打倒。而且別忘了,Manu 那場也丟了一顆罰球。」 ——Gregg Popovich,2013 年 10 月
同一篇訪問裡,Leonard 自己講了一句話。他先談的是父親遇害那件事——「失去我爸之後,我這輩子剩下的任何事情都準備好了」——然後接著說:
「丟掉一顆罰球,沒有那件事那麼痛。」
一個 21 歲的球員,在世界上最大的舞台上把冠軍點丟掉,四個月後對記者說的是這句話。這比任何一篇替他辯護的專欄都有力。
第二筆帳:兩次把 Duncan 換下去
這是全場最被討論、也是最容易被寫偏的一段。
事實部分沒有爭議:LeBron 那記追到兩分的三分,和 Ray Allen 那記追平的三分,兩個防守回合 Duncan 都不在場上。兩個回合熱火都搶到了進攻籃板。
Popovich 隔天把理由講得很完整:
「事情沒那麼簡單。他們投進三分不是因為那個。**我們領先五分的時候他們投進第一記三分,那時候換防去掐三分是合理的。但進攻籃板是 NBA 最難處理的事情之一,要把人補起來很難,而我們有一個人沒有補上去。**LeBron 在我們領先五分時投了個 air ball,他們搶到籃板,球又回到他手上,他投進了。最後那個回合,我們在三分線上換防去掐三分,而 Boris Diaw 的腳程比 Tim Duncan 快一點,所以讓他去頂三分線是合理的。不幸的是我們有兩個人都跑去守 LeBron、沒有跟 Bosh 換防,他就直接切進籃下。搶到籃板的是他,所以這跟 Duncan 沒有關係。」 ——Gregg Popovich,2013 年 6 月 19 日
Duncan 本人也沒有讓球隊有任何裂縫:
「這是我們整季都在做的事。在那種要大量換防的情況下,只是發生的方式很不幸。我們守下來了,球彈得很怪,直接彈到 Ray Allen 手上變成一記三分。就是情境問題。這裡沒有什麼好質疑的。」
但當晚的媒體不接受這個解釋。Dan Wetzel 那天寫的稿子是這樣結尾的:
「比賽的勝負是在一百萬個小戰役裡決定的,但到頭來,Popovich 的那幾個決定就是刺眼、就是可以被質疑。要靠一顆籃板關掉比賽的時候沒有 Duncan?需要一球得分的時候沒有 Parker?這些是名人堂球員。」 ——Dan Wetzel,Yahoo Sports
Simmons 一年後寫得更直接:「我們難以置信地看著 Pop 在接下來那個防守回合把 Duncan 換下去。你怎麼能讓史上最強的大前鋒兩次不在場上?」
而這裡有一個細節,幾乎所有回顧文章都漏掉了,它讓 Popovich 的辯護變薄很多——
第二次換下 Duncan 的時候,熱火已經把 Bosh 換回場上了。
「熱火擺出五個射手,所以要換防」這個理由,只適用於剩 28.2 秒的那一次。到了剩 19.4 秒、Leonard 兩罰之間,Spoelstra 已經把 Bosh 換回來、把 Miller 換下去了——場上有真正的長人了。Popovich 仍然用 Diaw 換掉 Duncan。
八秒後搶下那顆決定性進攻籃板的,正是回場的那個 Bosh。
不過,誠實要求我把另外兩件事也寫進來。
第一,Simmons 那段最有名的反事實——「如果 Popovich 沒有為那個防守回合把 Duncan 換成 Diaw,很難想像當時史上季後賽籃板數排第三、只落後 Chamberlain 和 Russell 的 Duncan,不會搶下馬刺那個賽季最重要的一顆籃板」——講的其實是第一顆籃板(Miller 那顆)。輪到 Bosh 那顆的時候,他自己在括號裡寫的是:「(講句公道話,Bosh 那顆籃板搶得非常好。)」
第二,一個很少被提起的數字:那場比賽 Duncan 的正負值是全隊最高的 +16,而 Ginóbili 是全隊最低的 -21。
換句話說,「Duncan 該不該在場上」這件事,證據確實偏向「該」。但它偏向的程度,還沒有到可以拿來當結論的地步。這是一個決策失誤,不是一個罪行。
第三筆帳:更前面的部分
如果只算最後那 28.2 秒,那還是一種喊冤——把整場比賽壓縮成一個瞬間,再說那個瞬間對我們不公平。
所以往前看。
第四節有三分半鐘,馬刺一分沒得。從剩 8 分 34 秒 Leonard 投進、82 比 77,到剩 5 分 07 秒 Leonard 再進一球,中間整整 3 分 27 秒掛零。熱火趁這段打出一波 8 比 0,在剩 6 分 03 秒靠 Ray Allen 的上籃反超 84 比 82——那是熱火自第二節以來第一次領先。
Duncan 上半場一個人拿了 25 分。19 分 05 秒的上場時間,13 投 11 中,25 分 8 籃板。那也是他自 2003 年總冠軍賽第一戰以來,在總冠軍賽單場拿過最高的分數。然後他的最後一分停在第三節剩 4 分 31 秒,此後的 21 分 31 秒比賽時間,一分未得——第四節 4 投全失、延長賽 1 投不進。
Ginóbili 那場失誤 8 次。整場 5 投 2 中拿 9 分,8 次失誤,正負值 -21。這是他自己的說法:
「我上一場打得很好,今天我就是維持不住。我很沒有安全感——好吧,我在一個非常糟的時刻創下了生涯失誤新高。這實在讓我覺得很糟。」
延長賽最後 2 分 42 秒,馬刺六個進攻回合一分未得。從 Parker 罰進那球把比數推到 100 比 97 之後,馬刺再也沒有得分。六個回合裡他們一共交出八次出手與失誤:Parker 三分不進;然後一個回合裡 Leonard 中距離不進、Parker 搶下進攻籃板再投不進、團隊籃板之後被吹 24 秒違例;接著 Ginóbili 失誤、Parker 被 Bosh 蓋掉、Ginóbili 再失誤,最後 Danny Green 那記三分又被 Bosh 蓋掉。
還有一個數字,適合放在整輪系列賽的最後:
輸掉冠軍的那一隊,總分還多五分。
然後馬刺做了一件很難的事
比賽結束那個晚上,更衣室裡幾乎是安靜的。Popovich 賽前在邁阿密一家叫 Il Gabbiano 的餐廳訂好了慶祝奪冠的晚宴;輸球之後,他沒有取消,他站在門口一個一個迎接球員進來,然後逐桌坐下去說話。當時的助教 Brett Brown 記得他的第一反應只有一個字:「**家人。**全部到餐廳去,直接過去。他跟我們說,把你太太、你小孩、你媽媽都帶上,我們全部去吃飯。」
Tony Parker 說:「我從來沒看過我們這支球隊這麼碎。」
兩天後的第七戰他們輸了,95 比 88。
那個夏天,Popovich 認真考慮過退休。九月中,他對聖安東尼奧當地報紙說了那句後來被引用無數次的話:
「我每天都在想第六戰。沒有一天例外。我想每一個回合。我看得到 LeBron 的第一次出手,還有那顆籃板,還有第二次⋯⋯」 ——Gregg Popovich,2013 年 9 月
他女兒 Jill 後來受不了,對他說:「爸,讓我搞清楚一件事:你贏了四座冠軍,又打進第五次總冠軍賽。別的教練整天在輸。但可憐的小 Greggy 不能輸,因為他很特別。你可以不要再自我感覺良好了嗎?講完。」
而在那個夏天結束、球隊重新集合、訓練營開始之前,Popovich 在練習館放了錄影帶。
這是他自己的解釋:
「我們不要的,就是讓他們以為是籃球之神搞了我們。⋯⋯這是一個由失誤組成的運動。人之所以能得分,就是因為你犯了錯。所以我們來搞清楚我們本來可以做什麼,而那會讓我們變成更好的球隊。第六戰和第七戰的每一個回合,我們都看過了。」 ——Gregg Popovich,2014 年 11 月
「我們讓他們坐著看完。我們沒有對他們吼、沒有罵他們、什麼都沒有。我們非常公事公辦。」
他對 Jackie MacMullan 講得更白:
「我們必須做一個決定。是要說『沒關係,籃球之神跟我們作對』,還是要說『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們來查一下這件事。』」
這就是這一集的重點。
「籃球之神」是一個現成的、體面的、所有人都會同意的解釋。2013 年那場比賽,馬刺有全世界的授權可以使用它——那條繩子確實提前拉了,那顆籃板確實是一百次裡有九十九次會拿到的球。他們拒絕用。
而且不只 Popovich。第七戰輸掉之後,Ginóbili 在記者會上說了這段話:
「**有些時候你在慶祝,你就忘了自己某個時刻其實運氣很好。像是 2003、2005、2007 年那幾球,也許就是進了。這一次是反過來。**而我們離舉起那座獎盃只剩五秒鐘。它就是沒有發生。」 ——Manu Ginóbili,第七戰賽後記者會
我把第一集那條規矩寫下來的時候,並不知道有這段話存在。那是這支球隊的其中一個核心球員,在他生涯最痛的那個晚上之後兩天,自己把好運那一欄補上去。
我寫了兩年才寫到這裡的東西,他當場就說完了。
誠實的另一半
既然這一集談的是對帳,那就把對馬刺不利的那幾筆也算進來。
裁判沒有偷走這場比賽——兩個方向都沒有。 2013 年 9 月,NBA 的裁判在年度會議上逐格重看了 Ray Allen 那球有沒有走步,結論明確是「沒有」。而他的腳在不在線外,當場就由 Joey Crawford 看過回放確認了。Popovich 自己說的是:「他明顯在線後面——這就是我為什麼那麼火大。」他火大的是回放中斷讓他沒辦法趁熱火還在慶祝時打快攻。
而馬刺自己反倒佔了一次便宜。 Allen 投進之後、裁判回看那球期間,依規則是不能換人的,而 Popovich 在那個空檔把 Duncan 換回了場上。聯盟事後承認這個替換不該被允許;當場抓到的話會是一次技術犯規,熱火會在延長賽開始前多拿一分,而熱火知道這件事、保留了抗議權——只是他們贏了,所以不需要用。ESPN 的說法更直接:那是裁判對那整個時刻唯一後悔的事。
還有一件很少人算的:投進那球的人,也是把馬刺送上罰球線的人。 Ray Allen 那場犯規 5 次,其中第三犯和第四犯都在最後 37.2 秒內、都是對 Ginóbili。他親手給了馬刺四次罰球機會,馬刺進了三次。
最後,Ray Allen 自己也不覺得那全是本事。 他賽後說:
「這會是我很久很久都會記得的一球。我生涯投進過很多球,但這一球會排得很前面,因為那個情境。⋯⋯贏冠軍這件事,一定包含一點運氣。那一球就是運氣站在我們這邊。」 ——Ray Allen,第六戰賽後記者會
同一場記者會上,LeBron 講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運氣當然有份。但說到底,我們是在場上拚了命,才讓自己站在一個能夠有點運氣的位置上。」
那句話,基本上就是這個系列第一集的論點,只是從對面那間更衣室說出來的。
我的看法
我看了三十幾年馬刺,2013 年第六戰是我唯一一次關掉電視不看第七戰預告的比賽。
但我現在想說的不是那個晚上有多痛,而是那件事之後這支球隊做了什麼。
大部分人在被那樣打敗之後,會去找一個讓自己好過的解釋。 那個解釋通常是現成的、通常也是真的——繩子確實提前拉了、Ray Allen 那球確實是天神下凡、Bosh 那顆籃板一百次裡會被搶走九十九次。你可以拿著這套說法過一輩子,沒有人會質疑你。
馬刺沒有。他們在夏天結束的時候,把全隊叫到練習館,把那場比賽從頭到尾放了一遍。Popovich 說的是「我們來查一下這件事」——那是一個公司稽核部門會用的句子,不是一支剛剛心碎的球隊會用的句子。
而我最佩服的其實是 Ginóbili 那句話。那個晚上他丟了八次球權,是全隊正負值最低的人,他有一百個理由把矛頭指向那記三分。但他說的是「我們有時候慶祝的時候,忘了自己也曾經運氣很好」。
能夠在自己最有資格喊冤的那一刻,反過來替對手的運氣說話——那不是修養,那是一種很稀有的、對事實的忠誠。 這支球隊之所以能贏那麼久,靠的不只是 Popovich 的戰術和 Duncan 的低位;靠的是他們願意用同一把尺量自己和量別人。
至於這麼做有沒有用?隔年他們例行賽 62 勝 20 敗,全聯盟第一。總冠軍賽 4 比 1 打掉同一支熱火,四場勝場至少每場贏 15 分,場均淨勝 14.0 分。
Boris Diaw 後來的說法很簡單:「輸球這件事推著我們去追求更完美。如果我們在比賽前面不犯那些錯,最後那段就會輕鬆得多。」
那不是報仇。那是把帳算完之後的結果。
那個 haunt 他的,不是第六戰
最後回到 Duncan。
第七戰打完,熱火 95 比 88 贏下比賽和冠軍。那場他打了 43 分 10 秒,拿 24 分 12 籃板,罰球 8 罰 8 中,那年他 37 歲。
第四節剩 48.9 秒,馬刺 88 比 90 落後,Duncan 在低位一記 4 呎勾射沒進;剩 47.9 秒,他自己搶下進攻籃板;剩 46.9 秒,籃下的補籃又沒進。那兩球任何一顆進了,比賽就追平。
Bosh 收下籃板,熱火在剩 39 秒時叫了暫停,Duncan 在走回板凳之前,一掌拍在地板上。
剩 27.9 秒,LeBron 放掉了傳給空檔 Mario Chalmers 的機會,自己拔起來跳投命中,88 比 92。比賽結束。
賽後記者會上,有人問他:長遠來看,這輪系列賽最會留在你腦子裡的,是不是第六戰?
他的回答是:
「對我來說,不是。是第七戰,一顆可以追平的上籃沒進。在最後階段做了錯誤的判斷。就是擋不住 Dwyane 和 LeBron。對我來說,大概第七戰會一直纏著我。」 ——Tim Duncan,第七戰賽後記者會
另一個記者問他,最後在防守端拍地板那一下,是懊惱還是防守情緒?
「**那是因為我一顆小白兔球沒進。**我從 Shane 身上過掉了,有一個可以追平的上籃。那就是懊惱而已。」
全世界記得的是 Ray Allen 那記三分。那個最有資格說「我被搶劫了」的人,選的是自己那顆該進沒進的球。
那一年整輪系列賽,Danny Green 在第五戰投進第 23 記三分,打破了 Ray Allen 在 2008 年創下的總冠軍賽單一系列 22 記紀錄——那是當時的紀錄,三年後被 Curry 的 32 記取代。兩天之後,Ray Allen 用一記三分把冠軍從他手上拿走。而 Green 在第六、第七戰合計只投進 2 球、拿了 8 分。
還有一件事,一直到三年後才有人問出答案。當時 Tim Frank 手上那疊已經數完的 FMVP 選票,如果 Ray Allen 沒有投進,獎會頒給誰?
Adande 2016 年去查了。答案是:Tim Duncan。
那場比賽後來被 ESPN 排為 1980 年以來最偉大的總冠軍賽比賽,NBA 官網稱那一球是「NBA 史上最大的一球」,LeBron 當晚說那是「我打過最好的一場比賽」。這些都是真的。
但這一集我想留下來的不是那些。是一支球隊在被那樣打敗之後,拒絕了一個所有人都會接受的藉口,然後把錄影帶從頭放到尾。
隔年六月,他們在同一個對手手上拿下第五座冠軍。奪冠那晚,Duncan 說的是:「我們記得去年發生了什麼、記得那間更衣室裡是什麼感覺,我們用了它、在它上面重建,然後回到這裡。這太不可思議了。它讓去年變得沒關係了。」
下一集,2014:那筆帳怎麼結清的。
資料來源:Basketball-Reference — 2013 總冠軍賽、Basketball-Reference — 第六戰 box score、Basketball-Reference — 第六戰逐球紀錄、Basketball-Reference — 第七戰 box score、Basketball-Reference — 第七戰逐球紀錄、Basketball-Reference — 2012-13 馬刺、Basketball-Reference — 2012-13 熱火、Basketball-Reference — 2013-14 馬刺、Basketball-Reference — 2014 總冠軍賽、Basketball-Reference — 2016 總冠軍賽、Basketball-Reference — Danny Green 季後賽逐場紀錄、ASAP Sports — Duncan 第六戰賽後逐字稿、ASAP Sports — Ginóbili 第六戰賽後逐字稿、ASAP Sports — Ray Allen 第六戰賽後逐字稿、ASAP Sports — LeBron James 第六戰賽後逐字稿、ASAP Sports — Ginóbili 第七戰賽後逐字稿、ASAP Sports — Duncan 第七戰賽後逐字稿、ESPN — J.A. Adande 談黃繩(2013-06-19,存檔)、ESPN — Adande 揭曉那座沒頒出去的 FMVP(2016-06-06,存檔)、ESPN — 美聯社第六戰賽後報導(存檔)、ESPN — Adande 談 2014 冠軍從第七戰開始(2014-11-19,存檔)、ESPN — Jackie MacMullan 談 2014 總冠軍賽(存檔)、ESPN — Baxter Holmes 談馬刺的球隊晚宴(2019-04-18,存檔)、ESPN TrueHoop — 裁判認定 Allen 沒有走步(2013-09-26,存檔)、ESPN — Kevin Pelton 的總冠軍賽最佳比賽排名(2016-06-14,存檔)、Yahoo Sports — Adrian Wojnarowski 第六戰賽後、Yahoo Sports — Dan Wetzel 質疑 Popovich 的換人、Yahoo Sports — Duncan 第七戰兩次追平機會沒進(2013-06-21,存檔)、Sports Illustrated — Lee Jenkins《Anatomy of a Miracle》(2013-12-18,存檔)、Sports Illustrated — Popovich 說他每天都在想第六戰(2013-09-24)、Grantland — Bill Simmons《The Legacy of Game 6》(2014-06-04)、NBC Sports — Popovich 解釋為什麼換下 Duncan(2013-06-19)、NBC Sports — Danny Green 打破總冠軍賽三分紀錄(2013-06-16)、NBC Sports — LeBron 第七戰的致命一擊、SLAM(轉載棕櫚灘郵報)— Popovich 的違規換人(存檔)、Sports on Earth — Shaun Powell 訪 Kawhi Leonard(2013-10-22,存檔)、NBA.com — Ray Allen 那記三分、ABC News — 馬刺 2014 奪冠(2014-06-16)
本文的觀點是作者的判斷,事實部分均附上原始報導連結。若有錯誤請來信 contact@gogospurs.com,我會更正並公開說明。